用脚步丈量土地,用笔触描绘山川,是作家阿来最具特色的写作风格,他通过行走确认自己对于文学的无限感知。
近日,阿来全新长篇非虚构力作,以《黄河源传》为题首发于《十月》杂志2025年第1期。《十月》杂志编辑蒋在讲述了她在阅读和编辑这部作品时的体悟与思考,让我们跟随她的编辑手记,一起感悟“贴地飞行”般的写作之美!
蒋在,《十月》杂志编辑。出版小说《街区那头》《飞往温哥华》,诗集《又一个春天》。曾获“山花文学双年奖”新人奖、钟山之星文学奖、西湖新锐文学奖等。牛津大学罗德学者提名。北京老舍文学院合同制作家。
一次近乎“贴地飞行”的写作
《黄河源传》编辑手记
文 / 蒋在
阿来老师用一种近乎“贴地飞行”的写作完成了《黄河源传》的创作。
写作时,阿来老师本想将三江源合写成一本书,但是实际操作下来困难重重。地理上,三江源多是雪山草甸溪流湖沼,地质成因相似,景观与构造描述易雷同;人文方面,长江与澜沧江源区以藏族游牧为主,相对封闭,而黄河源区多民族融通、杂居共居,发展出多样灌溉农业与丰富文化,三者并写会使内容轻重繁简失衡。即便作者为丰富两江内容,独行西藏澜沧江段与四川金沙江段,仍觉两江文化多样性主要体现在下游。于是,作者决定只为黄河源立传。
阿来老师的《黄河源传》,地理地质层面有国家重大考察的科学资料作参考,而人文方面的民族互动、文化演进更是重点书写内容,展现人与大地相互依存、彼此映照的关系,是一部自然与人文辉映的黄河源的呈现。
在编辑这部作品的过程中,我常常会想到“贴地飞行”四个字,不仅仅是因为阿来老师对人文景观的丰富性作出了极为细腻的描摹,更是因为阿来老师的文本中处处饱含着对这片土地深情的凝视与关照。
《黄河源传》中,你能看到阿来老师在线性时间中试图勾勒出这片土地曾经建立过的历史,但线性时间并不是唯一丈量这片沃土的标尺,在阿来老师建立的这个精妙繁复的空间之上,一个个“宫殿”似的历史结构被高高地筑起。历史风云变幻,随之而来的文明和人类的迁徙,带来了新的东西,新的土壤,我们目睹一些故事的棱柱被替换,一些故事的棱柱被保留。然后在这片沉默的土地上,旧的文明混合着新的文明开始发生幽微的变化,世代相传,周而复始。在宏观的大背景下,我们也不过是这个历史切片组成的微小分子。然而,即便这样,阿来老师依然用一种冷峻且温情的表述证明着我们这个时代,我们的生存,我们存在于这一世的尊严。就像阿来老师在文中记录的那样:“奶和奶酪,来自更高的牧场。奶是刚挤下来的,奶酪发酵的奶熬制而成,又晒干的。那些刚在牧女的手中贡献了鲜奶的牛,正走上一座座浑圆丘岗,走向山上青青的碧草......这是寻常的,每天上演的场景。是永远都会令我感念感动的场景。这是人间,我们的人间。”
纵观人类历史,我们发现人类的历史实际上是河流的历史,水域带来了新的生命,新的交流,它是一个具象化的隐喻,此种流动彰显出人类赖以生存的文明在保持时刻的运动。我们和土地之间,保持着相对静止,也保持永恒的运动。阿来老师笔下的河流穿过崎岖的山脉之间,在无尽的旷野之中,那些低陷下去的湿地,还有荡漾着的水光,实际上都能在人类的精神文明,个体文化中找到一一的对应、和谐、共存的关系。这是阿来老师对人和自然之间关系的注解,一种哲学观的展现。在《黄河源传》中,你看到飞鸟是寂静的,秃鹰是寂静的,成群的牛羊是寂静的,就连身处在自然中的人类也是沉默不语的。他们彼此在一种按部就班的和谐以及平等的秩序中围绕一个永恒的轴心旋转。
在阅读这份书稿的过程中,我不禁时而在想,几百年后人类将会如何阅读和看待这部作品?他们是否在这些细枝末节中,像我们如今在历史书中一次次试图寻找打开大门的钥匙。他们将如何看待阿来老师在这部《黄河源传》中写作的雄心,又如何畅想我们这个时代人对历史、命运等宏大主题的捕捉和感触呢?